當電梯的鋼鐵之門緩緩向兩側滑開,她便如同一尊精緻的瓷器般佇立在那裡,靜靜地等候著。
潔白無瑕的手套、熨燙得沒有一絲褶皺的制服、以及在挺括小帽下被髮夾一絲不苟固定好的髮絲。在無數關西與關東孩子的童年記憶裡,她們曾是百貨公司裡最接近神話的魔幻存在。年幼的我總是躲在母親的身後,屏氣凝神地注視著那雙被白手套包裹的手,如何流暢、優雅地在金屬按鍵上跳著屬於她的指尖圓舞曲,並用那抹彷彿永遠不會隨時間融化的紅唇微笑,溫柔地播報著每一個樓層。然而,當我們踩著輕快的步伐邁向灑滿燈光的玩具層時,她卻依然留在那個密閉的方盒裡,隨著機械的齒輪升起、降落,循環往復,永無止境。
在20世紀的漫長歲月裡,「電梯女孩」曾是日本都市繁華與消費主義最不容忽視的門面。這項職業最初誕生於美國,起初由男性機械式地操作搖桿,但在其逐漸演變為一種講究「Omotenashi(日式款待文化)」的接待藝術後,這份工作的接力棒便交到了女性手中。日本自然也沒有缺席這場現代化浪潮。1929年,松坂屋上野店首開先河登用女性擔任電梯駕駛,一時間,「電梯女孩」成了無數摩登女性心中最為憧憬的時尚職業,更是她們邁向社會自立的一座閃亮舞台。
然而,她們卻也是一種「無處不在,卻也無處存在」的矛盾載體。儘管每天被成千上萬道目光投射、審視,卻鮮少有人真正去探尋那層精美制服底下的真實內心。到了1990年代,隨著日本泡沫經濟的幻滅與長期的低迷,這群穿梭在垂直時空中的女性也開始默默地從百貨公司裡淡出。就在這個時代象徵即將消逝的臨界點,藝術家柳美和(Miwa Yanagi)將她們從背景的陰影中拉了出來,強行置於鏡頭的最核心。這成就了過去數十年來,日本當代藝術界最具震撼力、最讓人難以忘懷的超現實攝影系列。
從1994年到1999年,大膽運用早期數位合成技術的巨幅攝影系列《電梯女孩(Elevator Girls)》,在國際間奠定了其傳奇的藝術地位。今年,隨著收錄了30位日本頂尖女性攝影師軌跡的重量級影集《I’m So Happy You Are Here》出版,這部經典作品再次回到了大眾的聚光燈下。同時,大型聯展「視線的奇蹟:日本女性攝影家的冒險」也於2026年7月在東京澀谷的 Hikarie Hall 正式開幕。在這個極具美學歷史意義的時刻,我們邀請到了藝術家本人,與我們一同回望《電梯女孩》誕生的靈感微光,以及在數十年後的今天,她如何重新審視那場純粹而殘酷的集體青春。
屬於自己、卻也困住自己的精緻「方盒」
這場蔓延數年的創作冒險,始於柳美和每天通勤路上那百無聊賴卻又無比敏銳的日常觀察。
1990年代初期,剛從京都市立藝術大學研究所畢業的她,正處在對未來充滿迷惘與焦慮的二十多歲。當時她靠著在大學擔任美術史的非常勤講師維持生計,但那種被框限在體制與既定角色裡的窒息感,讓她常常覺得自己的主體性正在一點一滴地被蒸發。「每天早晨路過百貨公司時,我總會看到那群身穿制服的電梯女孩們站成一條完美的直線,以完全相同的角度向路人鞠躬,開啟她們的一天。」那種高度規格化的肢體語彙,讓當時同樣在社會邊緣掙扎的藝術家產生了一種奇妙而帶點悲傷的同理心。
「我的創作動機,其實純粹來源於對電梯女孩的『情感移入』。」柳美和回憶道。那不是一種高高在上的批判,而是一場感同身受的精神投射。「我覺得自己和她們一樣,都被困在一個看不見的、由社會期許所打造的『精緻方盒』裡。為了迎合世界的運作,我們都必須在各自的方盒中,被迫表演著被腳本規劃好的完美人生。那種集體的閉塞感,讓我產生了巨大的共鳴。」
同時,百貨公司那種充滿消費誘惑的空間美學也深深吸引著她。那是一個將世俗慾望與中產階級幻象舞台化的場所,透過燈光、流線與音樂精準地控制著人們的步伐,她將這種空間體制稱為一種「強大的劇場演出力」。
這種對「劇場性」的著迷,也悄然鋪墊了她未來的藝術軌跡。如今的柳美和,已將創作的核心熱情全面傾注於戲劇舞台,從台灣歌仔戲到傳統能樂,她一手包辦了多部前衛舞台劇的編導、製作與美術設計。而這一切的起點與美學養分,全都來自當年的《電梯女孩》。
1996年,該系列與當代攝影巨匠辛迪·雪曼(Cindy Sherman)、傑夫·沃爾(Jeff Wall)在法蘭克福同台展出,一舉將她推向了國際當代藝術的尖端。隨後,她持續以女性視角推出多部震撼人心的作品,如探討年輕女性對未來老年自我幻想的《My Grandmothers》系列,並於2009年作為日本代表出征威尼斯雙年展。在她的所有創作座標中,核心永遠指向同一個終極詰問:「女性究竟是如何被世界凝視的?而她們,又是如何在這層凝視中注視著自己?」
有趣的是,即便在攝影界享譽國際,柳美和卻從不給自己貼上純粹「攝影師」的標籤。對她而言,相機只是記錄她腦海中劇場的工具。她的作品從一開始就依賴於極其繁複的實景搭建、精準的模特兒調度、以及早期數位修圖與特效的「複合式工藝」。
「我們所身處的日常現實,本身不就是一場被高度編排與演出過的舞台嗎?每一張照片的背後,都不可避免地存在著主觀的修飾與剪輯。」她淡然地說:「相比於捕捉轉瞬即逝的真實,我更沉迷於花費漫長的時間,去構築一個細節精巧、充滿戲劇張力的非現實空間。我想,這也是我最終必然走向舞台藝術的原因。」

『エレベーター・ガール・ハウス B4』1997年 © Miwa Yanagi
穿過鏡之國度:商業烏托邦底下的冷冽寓言
這種滲透進骨子裡的戲劇本能,在《電梯女孩》的世界觀中被發揮得淋漓盡致。
在她的畫幅中,常能看見無限延伸、如同迷宮般深邃的地下中庭、沒有盡頭的幾何長廊、以及不知道究竟要將人帶往何方的自動手扶梯。這些場景看似源於我們熟悉的某家高檔百貨公司,卻又被抽離了所有的生活煙火氣,呈現出一種冷冽、疏離的異度空間感。
這裡燈火通明,卻不見任何一個購物的弄潮兒。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流動的物理意義,你無法分辨眼前這片光影究竟是屬於寂靜的深夜、迷茫的黃昏,還是某個永恆靜止的平行宇宙。在這些被精準計算過的非場所中,電梯女孩們被剝奪了時間與空間的自由,她們與周遭擦得發亮的大理石柱、反射著冷光的玻璃櫥窗一樣,化為這座商業神殿裡的一件優雅裝飾、一具失去靈魂的精美調度品。
為了打造這座充滿反烏托邦色彩的「商業迷宮」,在技術尚不發達的90年代後半期,柳美和在工作室與實際賣場中對身穿制服的模特兒進行了無數次的局部拍攝。她將大畫幅底片、精密的掃描數據與早期三維電腦繪圖(CG)技術如外科手術般交織、縫合。
「在那個數位科技剛起步的年代,在電腦前調整圖層與合成畫面的工作量,遠遠超過了實際按快門的拍攝過程。」她回憶道。然而,正是這種對細節近乎偏執的打磨,才創造出了作品中那種讓人毛骨悚然、卻又精緻得無懈可擊的視覺幻象。

『Before And After A Dream (部分)』1998年 © Miwa Yanagi
凝視這些畫面中的女性,您很難讀出任何情緒的波瀾。在某些構圖中,她們像流水線生產出來的芭比娃娃般,以一模一樣的姿態僵硬地排列著;而在另一些畫面裡,她們則癱軟在冰冷的地板或手扶梯上,呈現出一種經過精心設計的、舞台化的頹廢與混亂。
每一個畫面,都彷彿是她們陷入集體催眠或集體恍惚時的切片。這種疏離感在特寫鏡頭中更顯驚心動魄——那張精緻的面具上沒有悲傷,也沒有喜悅,只有一片空洞。她們被永遠拋棄在一個既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更沒有顧客需要去接待的「邊緣世界」裡。
『エレベーター・ガール・ハウス 1F』1997年 © Miwa Yanagi(「彼女たちはここにいる」展にて展示予定)[/caption>
這種充滿末世美感的畫面,本質上是一則關於「集體匿名性」與「體制同調壓力」的冷酷寓言。
「對許多人來說,《電梯女孩》直觀地映照出了日本社會中那股巨大的隱形壓力——你必須閹割掉所有的個性,才能完美地將自己塞進某個特定的集體、階層或社會期許的模具中。」柳美和犀利地指出:「或許有些人會覺得,隨著電梯女孩這項職業在當代的消逝,這種制服式的壓抑已成為上個世紀的歷史標本;但實質上,我相信許多年輕人直至今日,依然能在生活中清晰地感受到那種與體制摩擦時產生的靈魂刺痛。」
誠然,作為一項具體的工種,電梯女孩在現代日本的日常生活中已幾乎絕跡。然而,那種將「情緒勞動」與「身體姿態」高度規格化、標準化、甚至劇本化的勞動模式,卻在現代社會的各個角落衍生出了無數個隱形的變體。從摩天大樓的董事會簡報,到連鎖美妝店的試衣間服務,無數現代外籍與本土女性,依然每天在不同的隱形方盒裡,熟練地排練著被社會寫好的完美劇本。在藝術家的眼中,這些女子從未走遠:
「她們就像是一群在世紀末的科幻電影中,站在冷冽霓虹下的複製人。她們同時屬於過去,也預言著未來。」
看著這幅畫布上被施了魔法的女子,我不禁再次想起童年百貨公司裡的那座鏡面電梯。雖然我早已模糊了那位電梯女孩的容貌,但她那如銀鈴般甜美卻毫無起伏的播報聲調、五指併攏時手掌揚起的精準45度角、以及每次電梯門開啟時如同精準重設般的完美微笑,卻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記憶深處。那是一場場她在漫長的一天中,重複演練過成千上萬次的、毫無瑕疵的精美偶劇。而我們,至今仍身處其中。
展覽與觀展資訊
由柳美和等眾多殿堂級攝影家參展的大型聯展「視線的奇蹟:日本女性攝影家的冒險(まなざしの奇跡 日本女性写真家の冒険)」,自 7月4日起至8月26日 於東京澀谷 Hikarie Hall(ヒカリエホール) 盛大展出。
若您剛好身處東京,不妨給自己安排一個午後,穿過這場跨越半個世紀的時光長廊,親自去感受那份隱藏在底片深處、屬於日本女性的凝視與靈魂冒險。更多詳細票價與預約資訊,請至官方網站查詢。
本文翻譯、改寫自 Eugenie Shin英文原文。